可可西里风化山

我们最初的计划中,楚玛尔河是“长江三源科考”的第二段,完成南源当曲的考察后,我们就一路北上进入可可西里地区,先考察位于保护区核心地带的长江北源楚玛尔河的源头。从我们查到的资料来看,如果以青藏公路为界,向东沿楚玛尔河一路都有公路;向西属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沿江而上或翻山直奔源头,据说都有比较成熟的巡山路线。相对于前面的行程,北源楚玛尔河源区的路可以说好得很。然而,楚玛尔河之路却是我们此次长江三源考察中最艰难、最坎坷的一段。我们离开当曲,兴冲冲地一路狂奔到格尔木市,才发现计划必须变更。在格尔木市可可西里管理局大院见到局长才嘎,他告诉我们在昆仑山口竖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欢迎您”,它旁边还有另一块牌子:“未经批准不得擅自进入保护区”。这意味着没有相关单位批准,我们无法进入可可西里。可可西里的确是我们见过管理最严的保护区,后来我们在公路边确实见到一支国家测绘局队伍,他们因为程序上的原因,刚刚离开公路不久,就被赶了出来,先扣车,再接受处理。我们只好改变计划,先考察青藏公路以东楚玛尔河下游地区。
长江三源中,楚玛尔河长度最短,水系较单调,也较不起眼。南源当曲、正源沱沱河隔几年就会热闹一番,闹出孰为正源的争论。而北源楚玛尔河似乎总在讨论之外。权威的《长江志》对当曲源和沱沱河源都有准确的经纬度数据,唯独对楚玛尔河语焉不详:“楚玛尔河有北、西两源。北源发源于可可西里山东部海5301米的高地,曲折西南流转南至海拔4780米处与西源汇合。西源发源于黑积山南麓,分水岭海拔5432米,出山后,向南转东南流至一咸湖,再出与北源汇合……”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美妙的歌声歌颂通车才一个多月的青藏铁路,这首歌一路陪伴着我们再次踏上高原,来到索南达杰保护站和五道梁之间的“楚玛尔河第一桥”。在河边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我们才等来了一辆火车。乍看与内地常见的列车并无不同,稍留心才发现这列客车竟挂着三个车头。看着三头怪物轰轰隆隆驰过楚玛尔河上长度惊人的巨大铁路桥,很快消失在遥远天际,感觉没有办法拍下这个很具形式感的庞然大物。
十年前,我们“徒步长江”途径此地,曾在老公路桥上拍照留念。记忆深处,那是一座很长且威风凛凛的“楚玛尔河第一桥”。现在,公路改道,那座立过汗马功劳的大桥在取而代之的新桥和巨大的铁路桥映衬下,已经毫不起眼,孤零零躺在一边,如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旧桥栏杆已经断裂,路基崩塌,桥下的楚玛尔河水却仍如十年前初见一般,还是那种令人说不清什么感觉的红汤汤的颜色。《长江志》载:“楚玛尔”为藏语,意为“红水河”,又译为曲麻莱河、曲麻河、曲麻曲。旧称“那木七图乌兰木仑河”,系蒙古语,意为“像树叶一样的红河”。1958年7月,长江源水文勘测队曾在这青藏公路和楚玛尔河交汇处勘测设站,测流断面选的就是该桥的位置。我们在这里打消了顺河漂流而下的念头,水流太散了,漂流艇很难浮起来。
我们8月13日离开青藏公路,经不冻泉向东,沿楚玛尔河北侧而下。天阴沉沉的,巨大的铁路桥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很长时间过后才没了踪影,看着不时出现的几只藏原羚或藏羚羊跳来跳去,仿佛置身童话世界。从昆仑山方向陆续蜿蜒而来的几条支流,像一条条细线缠绕在我们前方。走到近前才知道都是些不大的河流。这一段几乎没有人烟,走着走着,路边一些巨大的带有气泡的石头引起了杨勇的注意。“这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大概是火山形成的?可是,这一带怎么会有火山遗迹呢?”据说美国使用卫星前些年曾在可可西里发现了活火山,我国科学家曾专门就此细查,结果证明是误判,大约是把地热或温泉当成了火山。但这一带正是青藏高原地区隆起速度最大的区域,也是中国西部现代构造活动最活跃的地带和中强地震的主要发育场所之一。杨勇认为:对于计划中的南水北调西线工程,这样的地质环境值得格外注意与研究。
我们在几十公里外又碰到一座新修的公路桥。水比之前清澈了一些,却更加衬托出河滩的红色,红得甚至让人感觉不真实。水系仍呈散乱的网状,让我们再次打消放船漂流的念头。开车继续下行,过了桥,路边出现了一个个绑着彩条的小杆子。看得出,这条路是准备修整了。在整个长江源区,交通状况这几年在飞速改善,我们这次见到了好几支修路的队伍。越往东进,草场越好,只是路边出现的一个个小湖泊,很多有明显退缩的痕迹或者已经干涸。
顺着公路沿河岸向东走的过程中,牧民的住户渐渐出现,草场也变得越来越丰美。青藏高原环长江源生态经济促进会会长哈希·扎西多杰曾告诉我们:“最珍惜草场、最珍惜环境的,正是这些牧民。在我们这片草原,你要看见哪家草场好,不用问,肯定是牛羊多的人家。而牛羊不多的懒散人家,草场可能是最烂的。”我们看到的恰好印证了会长的话。我们也看到不少野生动物,有藏羚羊、藏原羚、黑颈鹤、野驴等,旱獭数量特别多。牧民的牛羊和马儿渐渐成群,和野生动物混杂一处,和谐共处。骑着摩托车的牧民也慢慢多了起来,我们在这里的直观感受是野生动物和人并不矛盾。
次日我们经过楚玛尔河流经的唯一乡镇曲麻莱县的曲麻河乡,再向南25公里,楚玛尔河就汇入了通天河。继续向东,我们来到色吾沟,那里是曲麻莱的老县城,1952年10月设立,1980年10月因环境恶化而废弃,新县城迁至70公里外通天河更下游的约改滩。青藏高原特有的瓦蓝天空下,河谷里一片焦黄,废城中点点赤青的残墙断壁格外刺眼。我们从高处下到河谷走进废墟,河谷里还有一点水,河床上庞大的废墟已被黄沙所包围,水和黄沙的并列存在让人觉得不真实。我看见一堵高大残墙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这才意识到这并非一座古城。胡乱转了几圈,依稀还可以看出街道、机关、商店、学校、居民区等。城边有烈士陵园,纪念塔尚在,塔下有一排排大约是搬迁烈士遗骨留下的深坑。方圆十里连一顶牧民的帐篷也看不见。一阵风起,黄沙漫天。讨厌的沙化正是这座县城被废弃的原因,在风沙面前,人终于无可奈何地退却了。而当年选择在这里的原因恰恰是这个河谷水草丰美。